半夏小說

第4章 簌簌 “你壓到我頭發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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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簌簌 “你壓到我頭發了。”

天闕後殿,偏院。

“唔……別碰這裏。”

“你慢點……疼……”

“壓我頭發了。”

低矮的白玉桌上刻滿了繁複的法陣,散發着淺淡紅光。明雪躺在桌上,鴉青色的發絲散落了滿桌,仰臉瞪着檀溪。

檀溪攏了攏淩亂的衣領,俯身望着她,氣笑了:“故意的?”

明雪:“我沒有呀我沒有呀。”

貓兒一樣的圓眸寫滿無辜,仿佛搗亂的不是自己,還倒打一耙,“你弄得就是很疼。”

檀溪拂開她頸側的亂發,将那片被蹭掉的法陣重新補上。

“這是玄清陣,能抑制你的魔性……嘶。”脖頸又被明雪撓了下,外袍順着肩頭滑落,露出素白的中衣。

他不得不先從明雪手裏搶回衣衫,調勻氣息,才繼續道,“是會有點疼,忍一忍。”

其實玄清陣被他反複修改過多次,傷體罡氣降到了最輕。看明雪的表情就知道,她顯然是故意搗亂。

畢竟,她一向很樂意乾點給他添堵的事。

花了好一番功夫,他才将玄清陣的最後一筆畫完。陣法散發出幽幽紅光,徹底将明雪籠罩在內。

明雪不鬧了。

陣法如滾湯一般浸着她的神識,越來越燙,越來越燙。雖不算疼,卻悶得心頭難受,她無意識地蹙起眉,又開始不老實地亂動。

檀溪怕她又把陣線蹭掉,眼疾手快,制住她作亂的手腕,聲音微啞:“姜明雪。”

烏黑冰涼的發絲垂下來,輕輕掃在她的眼眸。

明雪一聽到他喊她全名,就乖了不少,難受而委屈地喃喃:“那你輕點……”

檀溪喉結滾了滾,輕聲應:“好。”

桌榻低矮,他半壓上去,一只腿虛虛摁在她将要曲起的膝蓋上,咬破指尖,加固她眉心處的刻印。

明雪半阖起眼睛,意識朦胧之間,瞥見一截清白如玉的腕骨。

她心口沒由來地發癢,微仰起頭,張嘴就要咬上去。

檀溪及時撤開。

明雪咬了個空,遲鈍地眨了眨眼,似是在困惑,為什麽沒咬到。

檀溪抓緊時機,把刻印畫完。

陣法徹底畫成,明雪還沒來得及鬧小孩脾氣,就被拽入了混沌的夢鄉。

檀溪這才松了口氣。

一通封印儀式下來,他的儀态要比明雪狼狽得多,衣發淩亂,領口大開,脖頸還被抓了三道。

明雪倒是睡得安然,還知道給自己扯一床被子。

檀溪望着自己被她扯到身上的外袍:“……”

他無奈,索性脫下外袍,披在她身上。

密室光線昏沉,神魂鈴被系在桌角,輕輕響了幾聲,又歸于靜谧。

他低下頭,長久地凝望着她的睡顏。

……

直到院落護陣泛起波瀾,檀溪才回過神,從儲物袋随意換了件外袍,出去見來客。

他是群仙洲的洲主,天闕殿常年為他備着主殿住所,但他沒住。此次召開天闕宴,命人收拾了一間爬滿花月藤的幽靜院落。

這個時間點,能來這裏找他的人,只有蘇行夜。

護陣無聲開啓,青年自來熟地推門進來。

他穿着風塵仆仆的藏青勁裝,鋒眉星目,鮮明俊俏,一進門就往裏面張望。

他還沒開口問,檀溪就答道:“簌簌還在睡。”

“還在睡啊?”蘇行夜有點失望,“這丫頭。這麽多年不見,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迎接我。”

檀溪:“我剛才在給她加固封印。應該也快醒了。”

蘇行夜大步走到院中,長刀往桌上一擱,“那我等她一會……有酒嗎?”

“想都別想。被簌簌看見又得鬧着喝。”

檀溪長袖微動,屋裏飛來一只紫砂茶壺,“喝這個。”

蘇行夜伸手抓住壺柄,一瞥眼,看到他頸側抓傷,訝然地挑起眉,“你這……”

檀溪從容地攏起衣領:“貓抓的。”

“這麽多年了,還把我當傻子?”蘇行夜樂了,“等簌簌一醒我就告狀。”

“——告什麽狀?”

猶帶着困意的聲音從門後響起,明雪披着雲水藍的寬大外袍,揉着眼睛,打了個哈欠,“誰來了?”

“是我是我。”蘇行夜眼睛一亮,熱烈揮手,“簌簌,好久不見~”

明雪眨了眨眼,露出驚喜之色,也揮揮手:“二蘇——”

狐朋狗友一見面,用不着寒暄,就炒熱了氣氛。

明雪:“你怎麽來了?”

“跟你們一起去魇境啊,檀哥沒跟你說?”

明雪回憶了下,依稀記得檀溪說過,進魇境的不止他倆。但她忙着使壞,沒聽清。

“對,他沒說。”明雪篤定道。

檀溪側目:“是嗎?”

明雪怕他揭短,趕忙拉着二蘇,問他為什麽來這麽晚。

蘇行夜:“我得跟我姐說一聲嘛,你們也知道,我姐住得遠,我跑一趟多不容易。這一來一回,就耽擱了。”

“魇境這麽危險,你姐同意讓你去?沒拿柳條抽你?”

“那不能。”蘇行夜得意,“我都長這麽大了。去個魇境而已,她肯定不攔我。”

他往明雪身後望:“村姑呢,村姑沒來?”

“村姑在家種菜呢。”

明雪想起什麽,從儲物袋掏出個西瓜大的荔枝,砰一聲砸在桌上,“看,這就是她耗費百年,精心培養的全核荔枝。”

“……她這一百年白乾。”蘇行夜搖搖頭,“嶺南百姓永遠不會忘記這沉重的一天。”

明雪忍不住笑,把荔枝核推給他:“你拿着吧,帶回去給蘇姊吃。”

蘇行夜面露嫌棄之色:“別了,我姐會用柳條抽死我的。”

話是這麽說,他還是把荔枝塞進了儲物袋。

“別嫌棄了,這是你池姐這些年種出來最正常的作物了。”明雪煞有介事地訴苦,“我偌大一個魔宮,平常吃得不如狗。”

“這麽可憐啊?”蘇行夜從兜裏掏出來倆銅板,“來,蘇哥見不得簌簌受委屈,拿着這錢,定一桌滿漢全席,再買兩身漂亮衣服,剩下的就買點零嘴首飾。”

明雪反手掏出三枚銅板:“去,把天闕殿買下來。”

兩人鬥嘴鬥得順暢,檀溪沒插話,在旁邊安靜地聽着。

蘇行夜:“他咋不說話?”

明雪壓低聲音:“他裝高冷呢。我都不屑得點破他。”

蘇行夜恍然:“對哦,他一向很裝。”

檀溪:“……?”

他只是不想把自己拉低到同樣的笨蛋檔次而已。

“唠完小孩嗑了?”他起身,示意他倆跟上,“走吧,正事要緊。”

-

所謂正事,自然指的是魇境。

魇境降世跟明雪蘇醒也就是先後腳的功夫,緊接着就召開天闕宴。檀溪與明雪簽訂契陣後,把人帶進密室,用玄清陣壓制魔性。

一整套流程下來,也才不到兩天,而檀溪已經确定了魇境方位,派人封鎖,并打通了傳送陣。

仙君如此高效,顯得明雪這個魔界老大很呆。

“魇境降落在山海陸南部,已經籠罩了大半個連南郡,還在不斷擴散。”檀溪道,“我已經派人封鎖了整個連南郡,暗中尋找境心。”

境心是魇境的根源,只有找到境心,才能祓除魇境。然而境心隐秘而狡黠,可能是一方異象、一山兇獸,也可能一片葉、一縷魂。

想要在一整個州郡尋找境心,無異于大海撈針。

明雪舉手:“我們可以把整個連南郡燒掉,直接斬草除根!”

檀溪頭也沒擡:“別說笨蛋話。”

明雪傷心地捂住心口:“你好傷人。”

蘇行夜也幫忙出主意:“那不如我們用激将法,把境心罵出來。”

檀溪:“你也別說話。”

說是聊正事,只有檀溪一人在專注研究魇境擴散的範圍。不一會兒,明雪和蘇行夜就湊在了一起,嘀嘀咕咕地聊天。

蘇行夜把這些年積攢的寶貝給明雪看。

缺了角的蘇家令牌、昂貴但沒用的異寶閣香囊、他姐抽他用的柳條……一言以蔽之,一堆破爛。

他還很爽快:“簌簌,随便挑。”

明雪也捧場,挑走了柳條。然後說我來得急,也沒帶什麽東西,這樣吧,天闕殿送你了。

蘇行夜驚呼:“尊上大義!”

檀溪手中的地圖攥出皺痕,忍耐地閉了閉眼,一字一句平靜道:“姜、明、雪。”

明雪扭頭,不滿地瞪他:“你喊什麽呀,不就送個天闕殿嗎,我做主送了!你乾正事去。”

蘇行夜仗着有明雪在,狐假虎威:“就是就是,你喊這麽大聲做什麽!”

檀溪沒招了。

真沒招了。

他怎麽就忘了,這兩人單拎出來就很氣人,湊一起,十倍百倍地氣人。

他索性把地圖收起來,宣布道:“直接去連南郡。”

明雪:“啊?不商量了?”

檀溪:“沒這個必要。”

明雪點點頭:“也對,憑我的實力,确實沒必要商量。”

檀溪:“……”

蘇行夜差點沒笑死。

他總是分不清明雪是不是故意的,估計檀溪偶爾也分不清。

很多時候姜明雪說話做事都憑本能本性,說話要說得禍從口出,坦然自若;做事要做得明知故犯,心安理得。

就好比她弑師殺友、堕入魔道,毫不在乎地與五洲為敵。

蘇行夜不明白。那時候他覺得姜明雪絕情,覺得檀溪無情。可又覺得也怪得兩人。

直到現在,他也看不明白。

其實這些年大家都變了許多,尤其是檀溪,做一個世人心中冷心冷清的仙君,再沒見他笑過。

唯獨明雪,還是當年那個樣子。

檀溪向外面走,她就跟上去,壞心眼地踩他腳後跟。

檀溪背後長了眼睛似的,警告道:“姜明雪。”

做壞事被發現,一切就都索然無味,明雪只好讪讪收腳。

扭過頭,看到蘇行夜,就用眼神兇巴巴地解釋,‘我不怕檀溪,我只是讓着他’。

蘇行夜捧場地點頭。

明雪滿意了,讓他快跟上。

蘇行夜笑起來,一如當年那樣,擡步跟上去。

……

明雪睡太久,很多事情記不太清,魇境卻記得清清楚楚。

魇境是上古天宮崩塌時留下的一種裂縫,如同活物一般,在虛空中緩慢蠕動、生長,不斷封存着萬千年以來的殘景。

這些殘景往往是情感濃烈、執念深沉之景,譬如一場觸目驚心的大戰、一次餓殍遍地的天災,亦或是仙人末路、王朝遲暮。

當殘景積蓄到一定程度,魇境就會降臨世間。

明雪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,是因為當初天闕殿要拿她去魇境的窟窿。

她真搞不明白,她的血脈和根骨是特殊了些,但她小小的身軀,也不至于能補這麽大一個窟窿吧?

魇境奇詭,毫無征兆地降臨,悄無聲息蠶食生靈的理智和生機,而生靈不會意識到任何不對。

百年前最大的魇災發生在蒼梧陸,不過月餘,就将大半個蒼梧陸拖進了上古戰場。

上一刻踏出門檻,下一刻就踏進腥風血雨的戰場,被一支穿透時光的箭矢穿透了頭顱。

不僅身死,連存在過的痕跡也會被一并抹除,仿佛從未降生、從未死亡。

魇境這個特性,導致天闕殿遲遲未留意到魇災,直到蒼梧陸死了數以億記的凡人,以及幾位洞虛境大修,五洲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。

在此之前,魇境降臨過多少次、吞噬過多少生靈,已無稽可考。

蒼梧陸的那場魇災,最後是由天闕殿主平息的——提起這個明雪就來氣,明明是她和檀溪一行人解決的,最後卻被天闕殿主搶了功勞。

偏偏那會兒大家都還年少,極信任天闕殿,信了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,還把境心交了出去。

檀溪作為天闕殿準少主,提議追溯曾經的場場魇災,追本溯源,以求得應對之法。

當着世人的面,天闕殿滿口答應,後腳就派人暗殺明雪——因為那塊境心融了明雪的血。

憶起往事,明雪有些糊塗,側過頭問:“蒼梧陸的魇災,咱們是怎麽平息的?”

“這你都忘啦?”蘇行夜掰着手指頭給她捋。

“那會兒咱們幾個正在蒼梧陸抓魔蛟龍。天闕殿發現不對勁——其實是我姐最先發現的,起初他們還不肯信,罵我姐危言聳聽——後來信了,命我們盡早回五洲。”

結果還是晚了一步,這群五洲天驕已經卷入了古戰場。

“九音有通靈法,仇蒼是鬼修,村姑精通瑤池秘術,還有英明神武智勇雙全蓋世無雙的我……別打別打……總之我們稀裏糊塗就破解了魇境。”

蘇行夜說着說着有點懵,撓頭:“等一下,我怎麽也忘了當初的事了?魇境的後勁這麽大嗎,檀溪你還記得嗎?”

檀溪平靜說:“不記得了。”

蘇行夜還想說什麽,檀溪看向馬車窗外:“到離陵城了。”

-

山海陸是下界七陸之一,多奇山異水,多靈物妖獸。

三人先從群仙洲的傳送陣來到山海主境,再乘坐靈舟來到連南郡,繞了好幾個圈,最後才如普通散修一樣,乘坐價廉速慢的雲獸長車,來到離陵城。

明雪不明白:“直接用瞬影訣不就成了?”

檀溪:“魇境敏銳,稍有風吹草動就有可能驚動它。不能大張旗鼓地用瞬影訣。我已用術法屏蔽我們氣息,等到了離陵城,更要盡量裝作普通修士,不能露出破綻。”

明雪哦了聲,掀開簾子,輕快地跳了下去。

正是春意最濃的時候,天高氣爽,可望見連綿起伏的低矮群山,青黛清幽,碧野連天。

長風吹起一波又一波的綠浪,自由又灑脫。明雪仰着頭,任憑長發被風吹亂。

人群熙攘之聲伴着春風而來,是她多少年都沒感受過的煙火氣。

離陵城隸屬于連南郡,是一座普通又樸實的小城,天闕殿排查下來,發現魇境最先降落到了這裏。

檀溪早就差人租下一間院宅,位置僻靜,後門與鬧市只有一牆之隔,便于探聽情報。

是座三進三出的宅院,前院有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,葉片足有手掌大,光影斑駁明滅,如粼粼水波般流淌在三人身上。

明雪一臉新奇地伸出手接樹影,陽光在她手心打出亮亮的斑點。

非常溫馨懷念的一幕,以至于檀溪忍不住看了蘇行夜一眼。

蘇行夜鬼使神差地讀懂了他眼神——你多餘不?

作者有話說:

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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